东欧的黑手党式国家的幽灵

吕鹏

纽约大学马克斯.韦伯荣休教授Ivan Szelenyi在2015年的最后一期《新左派评论》上发表了《共产主义之后的诸种资本主义》的雄文。最核心的论断是:90年代分化的前社会主义国家,今天似乎有一部分又重新趋同了一种新模式,那就是以俄罗斯普京主义为代表的prebendalism的模式。不管政府是什么颜色,这些国家都带有了黑社会政权的性质,把财富从以前不忠的富豪手上,重新分配给新的忠诚的追随者。

这个思想延续了Szelenyi对“后共产主义国家”的整体判断。在他看来,这些国家经历了一个从趋同,到分化,到再次趋同的历史大趋势。(1)在1948-1989年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无论是从经济发展水平,还是社会、政治和经济制度上来看,社会主义世界的各个国家都走上了一条非常明显的趋同之路。(2)1989年之后,当上述国家从社会主义向市场经济转变时,它们重新开始分化:各个主要的历史区域-东亚,东欧和中欧-都取得了不同的经济增长速度,并最终发展出相当不同的各种制度。(3)但到了近几年,这些国家又开始出现趋同的现象。Szelenyi最早在2010年期间就开始注意到这一现象,近些年来则不断尝试使用了各种术语来概括这种趋同,包括“威权主义的新承袭体制”(authoritarian neo-patrimonial system)。

Prebendalism是作者最新尝试使用的一个术语。这个词怎么翻译还有待商榷(求各位赐教),但表达的意思是明确的。作者从韦伯的著作中“再发现”了这个术语,并指出这是一种韦伯论述的新的、以前很少被讨论的支配方式。简言之,这个词表达的意思是,政府官员觉得他们是政府财产的持有者,有权利把财富分配给他们的亲信、亲属和追随者。

作者也把这种分配方式称为“黑手党式的国家”。作者非常赞赏另一个匈牙利学者的说法,匈牙牙利的资源掌控在一帮寡头手中,而政府的首脑就像是“黑手党的教父”。但于意大利的黑手党是下层社会的组织不同,在匈牙利,政治精英们像一个“大家庭”一样组织起来,将私人财产给予和再分配给忠于他们和“大家庭”的庇护对象。(这本书叫《共产主义之后的黑手党式国家:以匈牙利为例》,下次分享细节给大家)

最关键的一句话是:让黑手党式国家与众不同的不是腐败的程度,而是腐败如何被组织起来的方式。这与Szelenyi之前对经济运行逻辑区分经济体的思路是一致的。其实,包括他的“老乡”卡尔.波兰尼、亚诺什.科尔奈在内,他们都强调了这一点。比如,科尔奈就发现了,经典国家社会主义区别于其他体制的最为重要的特征,并不仅仅在于产权关系,更是在于经济整合的性质,或者说,经济协调的性质(这是一个与经济整合一样棒的词)。

伊万•塞勒尼(Iván Szelényi)曾在UCLA、耶鲁大学、纽约大学等高校任教,他同时也是美国艺术和科学院院士、匈牙利科学院院士。他致力于对国家社会主义和后共产主义社会的社会经济变迁进行研究,是这个领域当之无愧的开拓者和领军者。他在不同历史时段完成的“社会变迁三部曲”——《通往阶级权力道路上的知识分子》(1979)、《社会主义企业家》(1988,有中文版)和《无须资本家打造资本主义》(1998,有中文版)——为我们了解国家社会主义在东欧的变迁提供了一幅波澜壮阔跌宕起伏的画卷。近来年,他重点追踪中东欧国家的社会不平等和社会福利领域内的“二次转型”,第一阶段的研究结论已经在《排斥的类型》(2006)一书中得到了反映。塞勒尼的经典论文集《新古典社会学的想象力》由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出版。

 

Szelenyi I. Capitalisms after Communisms[J]. New Left Review, 2015(96):1-13.

Szelenyi I. Weber’s theory of domination and post-communist capitalisms[J]. Theory & Society, 2015:1-24.

Ivan Szelenyi. Varieties of Social Structure During and After Socialism[J]. Chinese Sociological Review, 2013, 46(2):3-31.

伊万·塞勒尼,2015,“社会学的三重危机”,《江海学刊》第3期,第21-27页。

伊万·塞勒尼,2011,“诸种第三条道路”,《开放时代》第9期,第72-78页。

伊万·塞勒尼 等,2010,《新古典社会学的想象力》,吕鹏、刘建洲、王颖曜、闻翔译,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吉尔·伊亚尔、伊万·塞勒尼、艾莉诺·汤斯丽,2008,《无须资本家打造资本主义:后共产主义中欧的阶级形成与精英斗争》,吕鹏、吕佳龄译,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